秘書長的首席秘書沒有敲門，無聲地踩著步子進來，將紙質文件遞上。
文官，尤其是秘書體系下的官僚系統，十分講究程序和傳統，因為首席秘書長鐘愛紙質文件，因此整顆星球乃至公司的文官，但凡有頭有臉的，都會使用紙質文件傳遞信息，當年的解釋是，電子信息可能被駭客竊取，但實體文件除非使用社會工程學，否則沒法遠程竊取。
于是大家都遵守，便成了優良傳統。
并且為了防止文件被人盜取，被對家截獲，大家又紛紛使用裝了自毀模塊的無人機——這些無人機起飛前錄入信息，起飛后用芯片自已定位導航，遇到暴力開啟就自毀。
那有人問了，你這么做，不是又給了駭客機會么？那你還裝個der的紙質文件？
唉，此言差矣，紙質文件是傳統，廢除紙質文件說起來容易，廢除后出了事誰背鍋？
當然是誰提出誰背鍋咯！
或許你又要問為啥不讓把文件裝無人機的人，給無人機翻車泄密的事故背鍋呢？
答案當然是那人早就因為其他原因吃了掛落死了啊，他死了，他就可以一直背鍋，所以那位文官雖然死了，但因為無人機事故釀成的泄密，每年都會讓他的名字在事故報告和定責文件中出現。
因為他死了，所以他一直活著。
因此，沒有人愿意主動承擔這個責任——即便是秘書長，也不愿意為了這種毫無擴大政治影響，反而麻煩重重的改革背鍋，這可能威脅到他的威信。
而至于首席秘書為什么不用敲門……自然是秘書長的秘書，都是自已的利益集團下屬，更是自已的學生了。他們的屁股，是同一個。
“老師?！笔紫貢戎彳浀牡靥?，這玩意兒在異常類地行星屬于輕奢，而在其他行星屬于頂奢，當然，秘書長用的，自然也是頂奢，放出去可都屬于孤品之列：
“寰宇聯合發布戰爭召集令，要求英仙座聯盟所有成員勢力必須盡全力響應?！?/p>
秘書長老神在在。
首席秘書額頭冒汗：“另外，寰宇聯合已經提前向各勢力辦事處安排的督戰官，用于監督各勢力出力情況?！?/p>
秘書長表情自然。
“督戰官現在就在辦公樓下！”
秘書長起身，語氣輕快：“那還等什么，趕緊帶我去見他，再把公司的資料目錄準備好都拿過去，不要送那種魚龍混雜，廢信息塞滿的名錄，我要有效名錄?！?/p>
“老師！秘書長！”首席文官心力交瘁，“公司到現在才恢復了多少船？12條！我們只有12條作戰主力艦！其余資源都砸去建造運輸船了，打納米疫群我們要出多少？6條？8條？這點兒又能濟什么事？納米疫群隨手一揮我們半數身家就沒了！”
秘書長握住門把手的手一頓，聽著身后碎碎念數據的首席秘書兼學生，沒有說話。
一分鐘，兩分鐘……整整五分鐘，首席秘書一直念個沒完，秘書長終于忍不住轉身，手指久違地戳到學生額頭：
“你知道為什么我提拔你當首席秘書五年，整整五年了，還是有很多人，甚至我的學生不服你么？”
首席秘書一愣，秘書長痛心疾首：“因為格局，格局??！你格局太小了！”
“你眼里只有船，船，還是他媽的船！”
“現如今星域的格局，你還以為凱爾捷夫技術官僚公司最大的競爭力，自保能力是飛船嗎？”
“不，不是嗎？”首席秘書懵了。
“當然不是！”秘書長怒斥，“寰宇聯合手握這么多力量，如果沒有納米疫群，李斌早就開打統一戰爭了！他優勢巨大！”
“但在這之前，他要先贏下與納米疫群的戰爭，因為輸了，他，星域，你，我，凱爾捷夫技術公司都得死?！?/p>
“死了，就什么都沒了，所以他才忍著沒打，因為他和其他人一樣，首先要爭命！我們也一樣，支持李斌，就是自救！這是無可辯駁的大格局！”
首席秘書依舊難以置信搖頭：“可既然您想參與對納米疫群的戰爭，為什么又要生產那么多后勤艦船？生產戰艦不好么？我們現在的船太少了，自保都很勉強，這個理由不成立?！?/p>
“少？哼！”
秘書長恨鐵不成鋼：“我還嫌太多呢！公司的核心競爭力，從我們與李斌簽署協議開始，就不再是軍艦戰斗力和科技了，而是文官?！?/p>
在學生震驚中，秘書長講了個從未告訴其他人，但公司部分聰明人已經隱約察覺到的另類敘事：
“我為什么要百分百支持李斌，又為什么嫌棄我們武裝力量太多？因為凱爾捷夫技術官僚公司只靠自已，是沒法吞并整個英仙座星域的?！?/p>
“但是！我們可以通過押注李斌，跟著這個星域吃雞大賽種子選手，一起統一星域?！?/p>
“為了戰后的生態，凱爾杰夫技術官僚公司，必須放棄武裝，回歸一個星系該有的自衛武力，才能讓我們押注的李斌放心?！?/p>
“才能重·用·我·們·的文官！幫他控·制·星·域，懂？”
首席文官倒吸一口涼氣。
雖然他不是公司接觸上層信息中最聰明那一批，僅僅是秘書長派系的絕對信任的學生里最聰明的，但話說的這份兒上，他悟了。
即寰宇聯合控制星域，凱爾捷夫控制寰宇聯合。
不，應該說是文官集團控制寰宇聯合。
寰宇聯合缺乏人口，缺乏底蘊，為了滿足日益增長的文件處理需求，大量聘用凱爾捷夫出身的文官，這是不爭的事實。但李斌還同時聘用了星際帝國，霸主，布萊頓聯盟和羅伊德遺民的文官。
等到李斌真的統治了星域，為了打壓其他勢力，他勢必要更多啟用足夠信賴的勢力的人口。
星際帝國因為聯統原因勢必是其基本盤之一，可在其他勢力當中，主動削減武裝，敞開胸腹的凱爾捷夫技術官僚公司，就天然因為缺乏武力對政權缺乏直接危害，而會被李斌信賴。
凱爾捷夫的文官會走出小屋星系，前往星域各地，并因為政治斗爭，自發以鄉土抱團組成朋黨，以期壓制其他勢力出身的文官。
試問，在文官斗爭中，久經考驗的凱爾捷夫文官，會輸給其他勢力嗎？首席文官自信不會，他們必將取得斗爭勝利，把持朝政。
甚至反過來吸納其他文官朋黨，對抗軍隊，董事會！
甚至等到李氏家族斷代，出現弱主，文官集團可以復刻凱爾捷夫故事，再度建立文官-秘書制度！
“天吶！”首席秘書驚了，他逐漸理解了一切。
難怪秘書長對出口的文官犯罪十分惱火，難怪他送出去的文官個個素質極高——包括那些貪官，在墮落之前，也是個個擁有遠大抱負。
秘書長就是希望這些人能全心全意為李斌工作操勞，恨不得他們累死在任上。
難怪秘書長說寰宇聯合要多少就給多少。
因為秘書長的格局之廣大，超越了廉恥和道德，他眼里沒有國族，只有文官這個集體。
他，他要讓文官制度，從凱爾捷夫出發，換殼寄生到寰宇聯合，乃至人聯上。
首席秘書跪下，興奮說：“老師！學生愿鞍前馬后，助老師完成宏愿！”
秘書長背過身，語氣蕭瑟，逼格滿滿：
“你又錯了，完成最后一步的不是我，也不需要是我，但將來的史書，我的名字必然熠熠生輝。跟緊我吧，你也會青史留名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