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點，復核小組一行人，驅車前往康瑞達公司。
李承澤坐在副駕駛，一路都在打電話，語氣溫和卻帶著某種暗示，似乎在提前溝通著什么。
孫浩、吳剛、鄭明坐在后座，各懷心事，沉默居多。
羅澤凱親自開車，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。
車子駛入那個略顯陳舊的物流園區。
康瑞達公司所在的小樓很快出現在眼前，規模不大，外觀也有些年頭。
樓前停著一些印有公司標識的廂式貨車，看起來業務繁忙。
馬德才早已帶著幾個公司的人，等在辦公樓門口。
他今天頭發梳得油亮，臉上堆滿了熱情而略帶謙卑的笑容。
“歡迎歡迎！歡迎各位領導蒞臨指導！”馬德才快步迎上來，雙手握住羅澤凱的手，用力搖晃，“羅組長，李書記，各位領導，路上辛苦了！”
羅澤凱不動聲色地抽回手：“馬總，客氣了。我們今天是來進行工作復核的，希望你們配合。”
“一定配合！百分百配合！”馬德才連連點頭，側身引路，一行人走進了略顯凌亂的一樓接待大廳，然后上了三樓他的辦公室。
辦公室不大，裝修普通，墻上掛著幾面錦旗和一些運輸安全獎狀。
簡單的會議桌旁擺了幾把椅子。
“各位領導請坐，地方簡陋，委屈了?！瘪R德才張羅著倒茶，“我們先向各位匯報一下公司的基本情況？”
“匯報不急?！绷_澤凱環視了一下這間不大的辦公室，目光掃過墻上那些錦旗獎狀，“我們先看看實際運營情況吧?！?/p>
“倉儲區域、車輛調度和檢修場地，還有，當時負責周老那批藥品運輸的車輛，如果還在的話，我們也想看一下?！?/p>
馬德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旋即恢復自然：“沒問題！羅組長真是務實！請跟我來?！?/p>
一行人首先參觀了設在物流園另一區域、由康瑞達租用的倉儲區。
倉庫面積不小，貨架排列也算整齊，穿著工服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。
墻上的溫濕度計顯示著數字，一些需要溫控的藥品放置在特定區域，配備了基本的溫控設備。
一個小型調度中心里，有簡單的電子屏顯示著部分車輛的位置信息。
孫浩和吳剛仔細查看了倉儲區入口懸掛的營業執照副本、道路運輸經營許可證等資質文件，時不時低聲交流幾句。
鄭明則背著手，笑瞇瞇地四處看看，偶爾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。
羅澤凱的目光卻更多停留在一些細節上：
整體環境的整潔度與分區管理的規范性、溫控設備的校準和維護記錄是否在目視范圍內、
調度系統是否能實時追蹤所有車輛、工作人員的操作流程是否統一。
接著，他們來到公司樓后的簡易檢修區。
幾輛廂式貨車和一輛冷藏車停在那里，有的正在接受保養。
馬德才指著那輛冷藏車說：“羅組長，各位領導，這輛車和當時運輸周老藥品的是同型號?！?/p>
“不過那輛車因為故障已經返廠大修了，不在這里。”
“但我們的冷鏈運輸車輛，都是合規上牌的，日常保養也到位。”
“故障原因查明了嗎？”羅澤凱問。
“查明了，就是一個電路模塊的老化問題，屬于偶發性故障?！?/p>
“我們已經對同類車輛進行了排查?！瘪R德才對答如流，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李承澤適時插話，語氣溫和：“企業遇到問題，積極面對、妥善處理，這是應有的態度?！?/p>
羅澤凱沒有再追問，轉而要求查看當時項目招標相關的內部檔案，以及近三年的部分財務摘要。
馬德才面露難色：“羅組長，招標文件這些，我們肯定全力配合。”
“我們小公司，賬目也簡單，主要就是看和局里合作的合同和付款情況。”
羅澤凱點點頭：“那就先看招標和項目執行相關的文件吧?！?/p>
回到三樓辦公室，康瑞達的工作人員搬來了幾個文件盒，里面是當年參與項目競標的全套文件：
投標書、資質證明、業績案例、報價單、服務方案……
厚厚一摞，看起來準備充分。
吳剛作為采購專家，立刻投入進去，一頁頁仔細翻看。
李承澤和孫浩也湊過去，時不時低聲討論。
羅澤凱也拿起一份投標書翻閱。
內容詳實，各種必需證書的復印件齊全，服務方案里承諾了運輸保障措施和應急流程。
但他注意到，關于冷鏈運輸的具體技術參數、實時監控手段、以及應急預案的可操作性，描述比較籠統。
業績案例列舉了一些單位名稱，但具體合同金額、服務評價等證明文件不多。
“馬總，”羅澤凱抬起頭，“這些業績案例，能否提供對應的合同關鍵頁復印件或者用戶評價證明？”
馬德才賠笑道：“羅組長，時間過去這么久了，有些合作單位的聯系人可能都換了，一時半會兒要全部找齊，恐怕有點困難?！?/p>
“不過，我們當時能中標，肯定是經過局里專家組嚴格評審的，這些業績的真實性，評審專家應該是認可的。”
他把皮球踢給了當時的“評審專家”。
“當時的評審專家名單和評分記錄，局里檔案室應該有吧？”羅澤凱看向吳剛。
吳剛點點頭：“應該有的，回去可以申請調閱?！?/p>
整個上午，復核就在這種看似配合、實則處處設限的氛圍中進行。
康瑞達方面提供了能展示的“合規”文件，
但對任何可能觸及深層次問題的要求，都以“商業機密”、“時間久遠”等理由軟性抵擋。
李承澤、孫浩、吳剛三人，則有意無意地將復核導向“文件齊全、程序基本合規”的方向。
鄭明大部分時間在喝茶，偶爾打個圓場。
中午，馬德才極力邀請復核小組在附近餐館用餐，被羅澤凱以“有工作安排”為由婉拒。
離開康瑞達公司，回程的車上，氣氛有些微妙。
李承澤揉了揉太陽穴，率先開口：“看來，康瑞達在文件準備上還算齊全，招標流程需要的核心材料都有?！?/p>
“倉儲和車輛管理，在同類物流公司里也算過得去。”
孫浩推了推眼鏡：“從公司的運營角度看，他們當時的中標價格，也在合理范圍內?！?/p>
吳剛整理著手中的筆記：“投標文件基本規范，該有的都有?！?/p>
“就是一些業績佐證材料，小公司留存不全，也情有可原。”
“關鍵還是看當時的專家評審意見?！?/p>
三人的結論傾向，已經十分明顯。
鄭明打了個哈欠：“哎呀，看了一上午，我這老腰。不過感覺這公司還行，挺實在的嘛?！?/p>
羅澤凱安靜地開著車，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。
他知道，這次實地走訪，馬德才做了他能力范圍內的準備，展現了一個“合規、盡責”的企業形象。